隨着我國榴蓮產區掛果面積逐漸增大，國產榴蓮產量也有所提高，但與東南亞等國家的傳統優勢產區相比，我國的榴蓮產業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就像一棵榴蓮樹的成長，從種下的那一刻到开花結果，要付出歲月沉澱的無數努力，初生的國產榴蓮，正在萌芽生長。
近日，各地榴蓮降價成爲熱點話題。在一些地方的水果店裏，甚至出現了“榴蓮一斤10元”“榴蓮100元3個”的標語，這不禁使人想問：難道“榴蓮自由”真的要來了？
榴蓮因何大幅降價？消費者是否從此就實現“榴蓮自由”了？降價會對榴蓮產業帶來哪些影響？作爲全球最大的榴蓮進口國，在滿足了消費者多元選擇的同時，國產榴蓮又該如何乘勢而上、搶佔市場？近日，記者來到我國最大的榴蓮產區海南省，走訪種植戶、專家和有關企業，解答上述疑問的同時，也試圖還原我國榴蓮產業的發展歷史，全面呈現國內榴蓮品種引進、培育和種植過程，以及配套產業跟進的成果，讓“榴蓮自由”離我們更近。
“水果之王”緣何降價？
來到海南省三亞市，記者在當地農產品批發市場和水果店走訪調研時發現，今年市場上的榴蓮以進口的金枕、幹堯、黑刺、貓山王等品種爲主，其中金枕、幹堯等零售價格集中在每斤20元至50元不等，榴蓮確實降價了。但值得注意的是，降價的並非是國產榴蓮，因爲國產榴蓮在本地市場上十分鮮見。一位水果店的老板告訴記者：“目前本地產的榴蓮數量極少，品質也不穩定，市場售賣還是以進口榴蓮爲主。”不少店主表示，能夠左右市場價格的還是進口榴蓮的數量和品質，今年進口榴蓮供應充足，是價格下降的主要原因。
自2017年以來，我國榴蓮進口量就穩居全球首位。2014年至2021年間，我國榴蓮進口量的復合年增長率達到14.65%。我國海關總署數據顯示，2022年我國鮮榴蓮進口量約82.5萬噸；2023年進口的鮮榴蓮增至142.6萬噸，增幅超過七成。今年6月24日起，符合相關要求的馬來西亞鮮食榴蓮允許進口中國，進一步豐富了消費者的選擇。
高進口量的背後是高需求。匯豐銀行近日發布的報告顯示，全球榴蓮需求同比激增400%，其中中國市場佔據了91%的份額，預計到2026年中國榴蓮市場的零售額將達到1300億元。如此龐大的榴蓮消費潛力，爲東南亞榴蓮進入我國提供了機遇。泰國、越南等世界主要榴蓮生產國紛紛搶抓機遇，擴大種植面積，以便大規模供應中國榴蓮市場。
“今年榴蓮的降價主要受到越南幹堯榴蓮的影響，由於該品種在越南種植成本較低，就將國內的榴蓮價格拉了下去。以往市場上的榴蓮以泰國金枕爲主。自2022年9月越南成爲第二個獲准向中國出口鮮榴蓮的東盟國家以來，我國市場上的越南榴蓮越來越多，2023年中國進口越南鮮榴蓮達49.3萬噸，市場份額增長迅速。”海南省優旗農業有限公司（以下簡稱海南優旗）銷售負責人蔣啓勝告訴記者。
一棵榴蓮樹，如果不加人工幹預地自然生長，每棵樹能結500多個榴蓮果，但整體品質不佳。所以和其他果樹一樣，在榴蓮樹的生長期也需要進行修剪整形、疏花疏果等作業，以便產出更優質的果實。“越南榴蓮在種植時普遍樹上留果較多。如果泰國一棵榴蓮樹只留100個果子，那么越南就留300個，將數量和重量作爲進入市場的第一考慮要素。果形不好，價格也會下降。”蔣啓勝說。
隨着越南榴蓮種植面積的不斷增加（目前大約超過200萬畝），對中國的榴蓮供給量也在逐年加大。在位於三亞市崖州灣科技城的熱帶作物生物育種全國重點實驗室裏，記者見到了海南省農業科學院熱帶果樹研究所所長、榴蓮研究中心主任馮學傑，“現在很多東南亞國家都瞄准了中國的榴蓮市場，有些新興的榴蓮產區，如老撾、柬埔寨、緬甸等國家也开始大規模種植榴蓮。更多品種和數量的榴蓮進入中國市場，自然會對榴蓮價格產生影響。”他也指出，“近期降價和國產榴蓮上市的關系不大。與龐大的市場需求相比，目前國產榴蓮產量微小，還不足以影響市場價格。”
“那此次榴蓮降價的情況是不是跟當年的‘陽光玫瑰’葡萄類似？”記者問道。
“兩者看似相近，背後原因卻完全不同。”馮學傑說，陽光玫瑰已經實現了國產化，在我國實現了大規模種植，目前也已經達到200萬畝的種植規模。但榴蓮不同，它對光溫等環境要求十分苛刻，水分要充足，並且最好要有小氣候，溫度不能低也不能太高，在溫潤的氣候條件下它才能正常生長。
近幾年，隨着我國以海南爲主的榴蓮產區掛果面積逐漸增大，國產榴蓮產量也有所提高，但面對龐大的市場需求，我國榴蓮基數仍然較小。與東南亞等傳統優勢產區相比，我國的榴蓮產業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小“蓮”才露尖尖角
榴蓮引入我國已有70多年歷史。早在上世紀50年代，我國科研人員就开始引種榴蓮。但實生榴蓮一般在樹齡七八年後才能結果，甚至不結果，這導致了榴蓮在我國引種後一直處於不溫不火的狀態。2018年，我國开始大規模引進榴蓮嫁接苗種植，但受到生長環境的影響，種植區域主要集中在海南島南部。海南省農業科學院榴蓮研究中心、三亞研究院熱帶優稀果樹創新團隊植物保護崗位研究員謝聖華告訴記者：“海南三亞光照時間足、積溫高，這是榴蓮生長的必要氣候條件。”
隨着海南省保亭黎族苗族自治縣等地的榴蓮樹成功开花結果，海南南部地區自2019年起掀起了榴蓮商業化種植的熱潮，種植面積也由零星種植發展到小規模種植。目前海南榴蓮的種植面積約4萬畝，2024年掛果面積約4000畝，產量約250噸，售價每公斤80元以上，榴蓮產業雛形顯現。
由於對榴蓮樹的生長習性不夠了解，2019年至2020年，海南當地很多企業、種植戶種下的幼苗死苗率較高，甚至達到60%，再加上種苗價格貴（每株120~150元），很多人賠了不少錢。2022年，海南省農業農村廳出台了《海南省榴蓮全產業鏈培育發展三年（2022-2024）行動方案》，在相關政策的支持下，我國相關榴蓮研究團隊逐漸掌握了榴蓮幼樹的生長習性，優化栽培技術模式，將種苗移栽的成活率提升到了90%以上。
種苗成活了，接下來還要過氣候關。榴蓮樹枝條脆弱，樹形較高，能達到25~40米，因此特別怕遇到台風。馮學傑說：“海南台風多發頻發，種植榴蓮選址時，要避开台風頻發的地區。有大山遮擋的地方，相對較好，比如在海南的西部和西南部台風比較少，更適合重點推廣。”
爲了抵御榴蓮種植風險，海南優旗聯合海南省農業科學院熱帶果樹研究所、中國農業大學三亞研究院等科研院所开展聯合攻關，對榴蓮樹苗進行苗木本地適應性馴化，突破矮化種植技術，矮化後的榴蓮樹控制在6~8米，最高不超過10米。2023年，海南優旗經過培育技術的不斷升級，成功產出榴蓮果60噸，今年產量預計產出超200噸。今年6月，《三亞市榴蓮樹種植保險試點實施方案》出台，隨着第一份保單的成功籤訂，農戶在榴蓮種植過程中因暴雨、風災、旱災等自然災害和病蟲害所遭受的損失也將得到有效保障。
“經調查發現，在種植和栽培榴蓮樹時，主要會存在莖腐病、炭疽病、彎孢黴葉斑病、藻斑病、苔蘚病、果腐病等病害和粉蚧、薊馬、紅蜘蛛、葉甲等蟲害。其中，在榴蓮幼樹時期的莖腐病發生較爲嚴重，常常導致幼樹死亡。”謝聖華告訴記者，要想榴蓮長得好，就要根據病蟲害的發生爲害特點、果園的生態環境和栽培管理條件綜合开展榴蓮病蟲害防控。
“目前，我們已經採用綠色生態的種植模式，使用甲殼素肥料、魚蛋白肥料、復合菌劑、豆蛋白肥料、微生物殺菌劑等藥肥進行管理。我國的果樹防治技術走在了前列，‘減肥、減藥’的生態防護模式較爲成熟，防治榴蓮病蟲害具有較好基礎。”謝聖華說。
近日，雲南西雙版納等地也傳來榴蓮試種成功的好消息。當地村民在海拔970多米的地方種植了五年的金枕榴蓮結果了，不僅果實飽滿、果肉清香爽口，甜度也超過了34%。這和當地的氣候條件有密不可分的關系，但更多的是當地人們爲此做出的不懈努力。
近年來，榴蓮種植效益顯著，企業和種植戶的投資熱度持續高漲，我國種植區域正逐步從南部向北部拓展，種植面積也將進一步擴大。但榴蓮對環境條件要求極爲苛刻、鮮果具有後熟性且品質不穩定，因此需要建立完善的良種繁育體系，科學規劃種植區域，逐步擴大種植面積，研發適合本地的高效栽培管理技術，才能提升榴蓮品質，確保種植效益不斷提高。
國產榴蓮如何增產提質？
“通過建立種質資源圃，我們選育了適宜海南種植的優良品種，制定榴蓮種苗標准，建立了榴蓮種苗健康繁育體系。同時，合理劃分榴蓮種植區域，开展榴蓮種植模式、肥水管理、花果管理、產期調控、病蟲害防治等關鍵技術研發，集成榴蓮種植管理技術體系。”馮學傑說，“目前，重點工作已經從‘讓榴蓮开花結果’轉移到‘提高榴蓮產量和品質’上了。”
馮學傑說，近兩年海南的榴蓮產量正在呈現跳躍式的提升。如此“嬌貴”又“難養”的果樹，是如何種好的？面對記者的疑問，馮學傑解釋：“一方面，隨着樹齡增大，榴蓮樹的枝幹自然變得更加粗壯，能保留的枝條數量增加，掛果結果的數量也隨之逐漸增加；另一方面是加強栽培管理，通過肥水管理、花果調控和病蟲害防控等一系列栽培措施，提高了單株的產量和品質。”
通過幾年努力，馮學傑團隊研發出开溝引根施肥技術，改善了榴蓮生長的根際環境，能夠使幼樹快速生長；探明了榴蓮生長發育的重要氣象因子，明確了榴蓮適宜種植區域及適宜不同區域種植的榴蓮品種、適宜種植模式；开展了榴蓮控梢催花、雜交授粉及保花保果試驗，顯著提高了榴蓮开花坐果率。
和其他水果不同，榴蓮鮮果的品質極其重要。“蘋果的品質稍微次一點、略酸一點還可以喫，但榴蓮不行，味道不對就無法食用。”馮學傑說。
在位於三亞市天涯區育才生態區的海南優旗“大嘴鳥”一號榴蓮種植基地，棵棵榴蓮樹挺拔而立，上面掛着沉甸甸的果實。“這是我們經過多年的精心培育，樹上結出的國產榴蓮，香氣更加明顯，幾乎沒有什么臭味兒，口感更鮮甜。”說話間，工作人員現場打开了一顆剛被摘下的貓山王榴蓮，帶着植物清香的味道頃刻撲鼻而來，飽滿的榴蓮肉脹滿了果殼，顏色金黃誘人。
“這塊基地面積有570畝，目前主要種植了金枕、幹堯、貓山王、黑刺等多個榴蓮品種。根據榴蓮的生長習性，基地配置了智能巡檢無人機、植保無人機、水肥一體化智能灌溉、太陽能蟲情測報儀、孢子捕捉儀、人工雨噴灑等一體化智能設備賦能體系，構建了全要素精准感知模式，能夠滿足榴蓮對生長環境的需求。”海南優旗副總經理郎海波介紹。
在種植模式上，海南優旗通過對榴蓮種植技術的不斷摸索和研究，最終採用了自主創新的“1株榴蓮+2株香蕉+3株檳榔+N株鳳梨”的套種模式，利用不同樹體的高度進行適度遮陽、降溫、增溼，確保綠植全覆蓋，減少雨季水土流失，增加土壤透氣性和有機質含量。郎海波說：“這種方式‘以短養長’，不僅提高了榴蓮的幼樹種植成活率和年生長量，還能增加果農收入，大大減少了前4年榴蓮無果、果農無收入的壓力，更適合廣大農戶種植。”
由於榴蓮保質期較短，一般進口的榴蓮，爲保證成熟度，會在榴蓮尚未充分成熟時就开始採摘，在運輸的路上逐漸成熟。然而，相比“路上熟”的進口榴蓮，國內的榴蓮可以做到“樹上熟”，成熟後的果子自然脫落，甜度更高、香味濃鬱。“路上熟”的榴蓮雖然便於長途運輸，但在成熟過程中可能缺乏足夠的營養成分，導致口感與“樹上熟”的榴蓮存在一定差距。正是這種“樹上熟”的稀缺性和高品質支撐了國產榴蓮的高價格。馮學傑表示，國產榴蓮成熟度和新鮮度要比東南亞榴蓮更有優勢，這也是未來海南榴蓮的發展方向。國內榴蓮應當利用“樹上熟”的優勢特色，打造榴蓮品牌，推動榴蓮產業高質量發展。
配套產業也要“鏈”上
近年來，我國不斷推動榴蓮產業的國際合作，全產業鏈布局初顯成效。2024年7月中國-東盟榴蓮產業研討會成功舉辦，吸引了600多名行業專家、學者及從業者參加，進一步加強了與東盟各國榴蓮行業的交流與合作。
作爲海南省農業產業化的重點龍頭企業，海南優旗在榴蓮種苗引進、育苗研發、標准化規模種植、數字農業技術集成應用以及一二三產業融合等方面取得了成效。“圍繞榴蓮全產業鏈布局，我們正全力推進各項工作，涵蓋種苗繁育、基地建設、加工物流及銷售等多個環節，形成了從源頭到終端的完整產業鏈條。”郎海波說，在種苗繁育和標准化榴蓮基地建設上，公司通過精細化數字管理系統，實現對每棵果樹的精准管理，確保每顆榴蓮都可全程溯源。同時，還建設了佔地1000平方米的魚蛋白和豆蛋白液體肥料廠，爲榴蓮種植提供營養保障，進一步提升榴蓮的產量和品質。
由於榴蓮具有較強的加工潛力，對榴蓮進行功能成分的挖掘和深加工研究，能夠豐富榴蓮產品线，延伸產業鏈，提升產業附加值。“進入榴蓮採摘季，我們會按照收獲果品的質量分爲A、B、C等級，有些C類果就可以做成榴蓮幹、榴蓮餅、榴蓮奶茶、榴蓮披薩、榴蓮千層蛋糕等，也解決了當地農民的就業問題。”郎海波說，若能通過布局榴蓮全鏈條智慧化產業，構建起基礎產業、產品加工、生物科技、文化旅遊和數字智慧等多產業層級，有望實現榴蓮附加值的倍增提升。
“新鮮的榴蓮需要完善的冷鏈物流，才能快速、安全地送達消費者。我們的榴蓮主要利用網絡直播等渠道進行銷售，空運到顧客手中。”蔣啓勝告訴記者，目前海南優旗正在積極推進榴蓮產品加工廠、冷鏈物流中心及冷庫的建設，有66畝土地已落實用於果品預冷和加工廠建設，基建工程已完成70%，並計劃在三亞市育才生態區馬腳村再建設50畝的倉儲物流基地，進一步完善榴蓮全產業鏈的物流體系。
在銷售布局上，海南優旗已經在廣州建立了全國銷售中心，並在泰國、馬來西亞和越南設立了分公司，承包當地榴蓮園專注生產“樹上熟”高品質榴蓮，形成了國內外市場聯動的全球化銷售網絡。“目前正在建設佔地116畝的榴蓮主題旅遊項目，預計年底开工。同時，‘大嘴鳥’一號榴蓮種植基地已獲批創建2024年海南省銀椰級榴蓮主題共享農莊，也正在完善建設中。”郎海波說，他們還將積極探索榴蓮產業農旅融合發展。
從種植、加工、運輸到銷售，我國榴蓮產業鏈各環節正逐步實現融合和協同發展，種植戶、企業、電商平台、物流運輸等各方緊密合作，共同打造着我國榴蓮的品牌形象。今年8月，海南優旗牽頭聯合14家科研單位和企業，向海南省科學技術廳申報了海南省榴蓮全產業鏈產學研一體化創新聯合體，計劃立足榴蓮產業全鏈條實際，聚焦短板弱項，开展聯合攻關，合力突破榴蓮自主知識產權品種選育、重要經濟性狀形成機制等產業問題，研發一批核心關鍵技術，开發一批綠色高效技術物化產品，培育一批自主品牌，提升主要品種和核心技術自給率，進一步支撐榴蓮產業高質量發展。
就目前來看，國產榴蓮的發展依然任重道遠，要想實現“榴蓮自由”，國內榴蓮產業還需挖掘廣闊的發展空間，持續發力。馮學傑說：“國內榴蓮產業還屬於新興產業，要繼續選育符合中國自身生態特點的榴蓮品種，合理規劃種植區域，避免盲目性種植；要加強關鍵技術研發，逐步擴大種植面積，持續提高榴蓮的產量和品質，滿足消費者的多樣化需求；要打造自主榴蓮品牌，着力提升冷鏈物流及保鮮加工能力，建設保障榴蓮產業全鏈條發展的科技創新鏈和成果轉化鏈，引導榴蓮行業健康有序發展。”
果園裏的榴蓮樹沐浴着日光，剛摘下的榴蓮果散發着清香。“等再過些年頭，這些樹都長大成年，每棵樹能產出百余個6~8斤的果子，我們就能喫到更多的國產榴蓮了。”郎海波滿懷希望。就像一棵榴蓮樹的成長，從種下的那一刻到开花結果，要付出歲月沉澱的無數努力，初生的國產榴蓮，正在萌芽生長。
標題：讓“榴蓮自由”離我們更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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