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面新聞記者 | 陳楊 李科文
界面新聞編輯 | 謝欣
10月30日晚，跨國藥企阿斯利康發文稱，全球執行副總裁、國際業務主席及中國區總裁王磊正在中國配合調查。隨後，阿斯利康全球高級副總裁、阿斯利康中國總經理、腫瘤業務總經理賴明隆發布內部信稱，公司運營正常，他也將繼續領導阿斯利康在中國的各項業務發展。
10月30日晚間，界面新聞向阿斯利康方面發送郵件，詢問王磊接受調查所涉的具體事項，是否涉及騙保、走私事件，截至發稿暫未獲得回復。
王磊。圖源：視覺中國
前述事件在醫藥行業內引發巨大關注，因爲無論是阿斯利康還是王磊，都稱得上是絕對的重量級。但同時，阿斯利康近幾年在國內實則風波不斷，先後被曝涉及騙保、走私事件，亦有多名高管、前高管被查。
而對於王磊本人而言，其個人也堪稱是醫藥界的傳奇人物。只不過，這一次，外界所不知道的是，最終的結局會是傳奇的歸來，還是傳奇的最終落幕。
被查原因或涉走私案
實際上，近一年來，阿斯利康一直風波不斷，關於公司與部分員工涉及騙保、走私的聲音與報道不斷傳出。外界推測，王磊此次被查也應無外乎是涉及這兩件事。
阿斯利康騙保案是一起調查已久的系列案件，早在2022年1月、2月，國家醫保局、深圳市醫保局先後公告阿斯利康騙保案。
據公告，2021年7月，深圳市醫保局根據舉報线索，核查發現阿斯利康工作人員涉嫌欺詐騙保，後在國家醫保局指導下，聯合深圳市公安局等相關單位進行專案查辦。
當時公告稱，專案組經縝密工作，破獲該案件，打掉一個涉嫌篡改腫瘤患者基因檢測結果騙取醫保基金的詐騙團夥，抓獲涉案人員17名，全部依法採取刑事強制措施。該案正在進一步偵查辦理當中。
該騙保案件涉及阿斯利康的重磅肺癌藥奧希替尼（商品名：泰瑞沙）。在此之前，四川省醫保局也於2021年4月曝光典型案件，其中兩起同樣涉及泰瑞沙騙保。
該藥爲第三代肺癌藥，分別於2017年3月、2019年8月先後在國內獲批用於EGFR TKI耐藥並存在EGFR T790M突變陽性的非小細胞肺癌（NSCLC）二线治療、EGFR突變NSCLC一线治療。兩個適應證分別在2018年10月、2020年進入國家醫保。
據鳳凰網《風暴眼》，自2021年下半年該騙保案被查以來，阿斯利康深圳、福建、上海、江西、重慶等地超百名藥代、約10名大區經理、3名總監陸續卷入調查，包括南區銷售總監左穎全、東區總監陳斌、江西大區經理王剛等。
不過到本月阿斯利康再受關注之前，2024年前10個月，未再有聲音提及阿斯利康高管又因該騙保案被查。但該案件余波未止。
2024年7月，阿斯利康的合作夥伴睿昂基因公告稱，其實控人、董事長兼總經理、核心技術人員熊慧，實控人、董事兼副總經理熊鈞，副總經理薛愉瑋、何俊彥四人涉嫌非法經營，前三人被監視居住，後者被刑事拘留。
這其中，體外診斷公司睿昂基因由熊慧、熊鈞姐弟一手創立，薛愉瑋則於2023年6月加入。此前，薛愉瑋任阿斯利康市場副總監數年，涉及腫瘤伴隨診斷、肺癌檢/創新業務。
界面新聞曾從接近此事的相關人士處獲得確認，睿昂基因這一事件確因與阿斯利康的檢測合作業務引發，並且，實際上在這一項目中正被查的，還不止睿昂基因這一家阿斯利康的檢測合作夥伴。
實際上，睿昂基因與阿斯利康早有合作。2023年11月，睿昂基因再度官宣入駐阿斯利康廣州腫瘤精准診斷創新中心，投放其自研的數字PCR芯片閱讀系統。
公司同樣在2023年年報中提到，其數字PCR平台T790M產品在阿斯利康進行的多家供應商腫瘤外周血富集檢測評選中獲得滿分評價，檢出率高出其他測評競爭對手約1倍，隨後與阿斯利康在EGFR-T790M液體活檢領域深度合作，向其提供T790M液體活檢服務。
該檢測直指前述騙保案中的泰瑞沙，檢測陽性結果是泰瑞沙獲得醫保支付的前提。
到2024年10月，睿昂基因進一步公告稱，前述四名高管的強制措施變更爲刑事拘留，涉嫌罪名變更爲詐騙罪，並稱相關事項尚待進一步調查。
同在10月，阿斯利康員工閩北2組組長刁留印家屬的一篇文章《給阿斯利康總裁公开信：錢公司賺，牢員工坐》在業內流傳。其中提及，“在福州市晉安區法院的一份判決書中，載明律師的辯護意見第一條即，阿斯利康公司總裁王磊對陽性率畸高知情，且鼓勵一线藥代提高陽性率，已涉嫌犯罪，應對其補充偵查。”
另一方面，阿斯利康中國涉及走私一事早先也於今年7月浮出水面。據彭博社的報道，阿斯利康的五名現任和前任員工因涉嫌數據隱私泄露和走私藥物被查。阿斯利康方面證實，中國有少數員工在接受調查，但稱沒有進一步可分享的信息。
有業內消息稱，該走私案件涉及阿斯利康的CTLA4單抗替西木單抗（Tremelimumab）。該藥於2022年10月在美獲批與度伐利尤單抗聯用，用於肝癌一线治療。目前，度伐利尤單抗（商品名：英飛凡）已在國內獲批，並於2021進入國家醫保，替西木單抗則尚未獲批。
而此事也在本月稍早時候出現更多進展。10月28日，時任百濟神州大中華區首席商務官的殷敏被帶走調查，界面新聞獲悉，同時被帶走的還有阿斯利康總裁、腫瘤泌尿、婦科及女性腫瘤事業部負責人謝瓊。
同日，百濟神州稱此事與公司無關，業內聲音認爲殷敏被帶走同樣涉及其在阿斯利康期間的工作。而據《經濟觀察報》、時代財經的報道，殷敏由深圳緝私部門帶走，涉及阿斯利康走私事件。
加入百濟神州前，殷敏在阿斯利康任職15年，歷任財務、市場战略、合規、商業化等多個高管職位。2018年6月，殷敏獲任阿斯利康中國副總裁、腫瘤業務部負責人，後於2019年1月升任爲阿斯利康中國腫瘤業務部總經理，直接負責此後涉及“騙保”的的肺癌藥泰瑞沙。
同期，據鳳凰網《風暴眼》，被查的還有泰瑞沙市場部和檢測團隊的部分人員。另據《經濟觀察報》，阿斯利康原英飛凡產品线負責人時元捷因涉嫌走私被查，阿斯利康原中國副總裁、肺癌靶向治療及腫瘤免疫治療相關領域事業部負責人等還因涉嫌侵犯公民個人信息被查。
而綜合上述信息不難發現，在騙保這一案件中，目前所知被查的人員級別基本基本停留在腫瘤事業部總監級，並未繼續向更高層擴展。而在走私一案，隨着殷敏與謝瓊的涉及，則呈現出從事業部總監級开始逐步向事業部負責人、中國區副總裁等高級管理層擴散。從這一趨勢上判斷，此次王磊被查，更可能是因涉及走私案件。
傳奇人物王磊與他的爭議阿斯利康
王磊=阿斯利康，阿斯利康=王磊。
在中國的醫藥企業界，幾乎找不出第二家外資藥企與其掌舵人存在着如此緊密的綁定關系，以至於外界習慣於將二者畫上等號。這也是爲何王磊被查的消息會如一枚核彈爆炸般震動業界。
在這背後，則是王磊在加入阿斯利康中國的十年裏，將這家外資藥企深深的打上了自己烙印，也通過各種旗幟鮮明富有特色的做法，讓自己成爲一段富有爭議的傳奇。
實際上，王磊並非醫藥專業出身。1993年從上海外國語大學畢業後，王磊先是幹了三年外語導遊，主要工作是帶領外賓遊歷國內風景名勝。
他後續轉行醫藥行業的理由也很直白，想爲了在家族中开闢一條新職業道路。據澎湃新聞，王磊自述“死活得進這個行業”，家裏還沒有做醫藥的人，從事這行既可以幫自己，也可以幫家裏人。
起初的轉型並不順利。經歷三次簡歷投遞，沒有醫藥專業背景的王磊，終於憑借不錯的英語口語和外向的性格通過面試，在羅氏中國謀得了一份行政崗，職位爲總經理助理。
助理算不上是一家藥企的核心崗位，但依然成爲王磊進入醫藥行業的敲門磚。他的職業野心並不滿足於此。據澎湃新聞，王磊曾說：“從1996年進入行業第一天起，我就以做跨國藥企中國區總裁爲目標。”
王磊的總裁夢沒能在羅氏中國實現。他在羅氏中國工作了16年，直到2013年離开，也沒獲得什么晉升機會。期間。他從總經理助理，輾轉人力、研發、市場等多部門工作。離職前，他幾乎參與了所有羅氏產品的市場部門。
在此後的接受採訪中，王磊將這段期間定義爲“低谷”。據澎湃新聞，王磊說，“大家忽略的是我2001年到2014年，一級也沒升過，很多人關心都是你成功的時候，不是關心你低谷的時候。”
不過，在羅氏中國的豐富輪崗經歷，讓王磊深刻理解了跨國藥企在中國扎根時面臨的痛點。這段寶貴的歷練鍛造了他多層次的業務視角，也爲他之後在阿斯利康的成功奠定了基礎。
2013年，王磊離开羅氏中國加入阿斯利康中國。期間，有一個巧合。在王磊入職阿斯利康中國前一年，2012年，前羅氏制藥部門CEO蘇博科加入阿斯利康，擔任全球CEO。
蘇博科也被認爲是王磊在阿斯利康的最大支持者。兩人在羅氏就已相識。據澎湃新聞，王磊說，當時他被調到瑞士工作，“別人看到他（蘇博科）都躲掉，前半部車就空着，所以每次都是我上前去跟他說話，可能因爲我做過導遊會與人相處，他也蠻有興趣了解一個中國人到羅氏總部怎么工作”。
但毋庸置疑，王磊外向性格爲他日後的職業生涯積累了重要的人脈。
事實上，王磊加入阿斯利康之際，正是阿斯利康最低谷的時期。因埃索美拉唑、喹硫平和瑞舒伐他汀三款核心產品步入專利懸崖，阿斯利康的營業收入和利潤呈現斷崖式下跌。可以說，王磊帶領中國市場的高速增長挽救了在懸崖邊緣的阿斯利康。
據財報，2011年至2016年，阿斯利康的營收從335.91億美元跌至230.02億美元，淨利潤99.5億美元跌至35.52億美元。期間，阿斯利康還接到了輝瑞1170億美元的天價收購邀約，幾乎命絕一线。
王磊執掌的中國市場成爲唯一維持高增長的亮點。尤其在2014年和2015年，阿斯利康連續兩年實現近20%的業務增長。
加入阿斯利康後，王磊最初負責的是消化、呼吸和麻醉業務部。阿斯利康呼吸業務在中國市場的突破無疑是他首要功績。
事後看來，其中關鍵在於王磊啓發了阿斯利康在中國的業務模式轉型，不再是出售單一的藥品，而是整個與健康或治療有關的解決方案。過程並不容易。據《財富》雜志報道，王磊回憶說，他花了三四個月時間說服總部，獲得了建設所需的資金。
最終，借助這筆資金，阿斯利康成功在中國推出了大規模的“霧化室”建設計劃，廣泛覆蓋基層醫療機構。通過在基層醫院設立呼吸霧化中心，阿斯利康顯著提升了基層診療的能力，穩固了呼吸藥物市場。特別是，這一舉措延長了普米克令舒等專利到期藥品在中國的生命周期。
呼吸業務在中國市場的巨大突破讓王磊得到了總部的信任。一年後，2014年12月，王磊被提拔爲阿斯利康中國總裁。這一年，中國市場剛成爲阿斯利康第二大市場，營收達22.42億美元，佔總營收的8.45%。
2017年，王磊迎來職業生涯最高光時刻，1年之內連升兩級，升任阿斯利康全球副總裁，國際業務和中國總裁，負責阿斯利康亞太、中東、俄羅斯、非洲、中南美洲等新興市場國家和地區。這次升職刷新了中國人在跨國藥企管理體系中的最高職位紀錄。
而在當年，中國市場已爲阿斯利康貢獻29.55億美元，佔當年總營收的13.15%。截至最新披露的2023年年報，中國市場貢獻營收高達58.76億美元，佔阿斯利康總營收的12.83%。
其中，涉及騙保案的重磅產品泰瑞沙在華快速上市是標志性成果。自2016年提交申請至2017年正式上市，泰瑞沙在中國的上市歷程僅用六個月，刷新了加速審批的速度。次年，2018年，泰瑞沙成功進入國家醫保，2020年通過續約談判使價格下降超過60%。
直到現在，泰瑞沙仍是阿斯利康在華的王牌產品。根據阿斯利康財報，2023年，泰瑞沙全球總銷售收入高達58億。其中中國市場的貢獻功不可沒。
當下，中國已是阿斯利康的全球第二大市場。2019年和2020年，阿斯利康中國區營收貢獻一度超20%。即使2023年因對外收購而回落至12.8%，這一佔比也在一衆跨國藥企中高居首位。
其在國內“存在感”也頗高。當一衆國內藥企高舉國際化、出海大旗時，阿斯利康曾在2023年5月的入華30周年慶典上稱，要做一家愛黨愛國的本土跨國公司。而積極本土化，也是可謂是阿斯利康中國最大的特色，其包括與中金資本合作成立產業基金、在上海設立區域總部、與多地政府合作建設產業園區等各項舉措，均开創外資藥企在華之先河。
故而，阿斯利康在業內也收獲了“最不像外企的外企”這一名號。
而這一時期的王磊，常常身着其標志性的中山裝，在對外露面發言時也常相當“接地氣”，這些都顯示出，他與其他的跨國藥企在華職業經理人高管所截然不同的氣質。故而，無論是對於王磊本人，還是對於阿斯利康，其做法也在業內獲得了一定程度的追捧、甚至是模仿。
但這些同樣也伴隨着爭議，因此，毫無疑問的是，阿斯利康與王磊正是在華外資藥企與高管中最受關注，也是最富有爭議的企業與人物，所謂業內“網紅公司”，指的便是阿斯利康。
不可否認的是，在王磊治下的阿斯利康在中國實現了快速擴張和深度市場滲透。然而其激進風格所帶來的風險也开始逐步顯現，直至走向今天。
王磊的最後一條微信朋友圈停留在了10月29日，他分享並祝賀了中歐國際工商學院30周年生日快樂，對於目前“被調查”的他而言，這段傳奇是否還會歸來與延續，或是就此結束，無人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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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劉萬裏 SF014
標題：阿斯利康中國總裁王磊被帶走“配合調查”：是業內傳奇人物，原因或涉走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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