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公子的劍——從商業的角度，看看這個世界

都說一山不容二虎。在科技圈，那是一山不容二“馬”——在中國，馬雲和馬化騰，曾經寸土必爭。在美國，馬斯克和馬克·扎克伯格，如今頭破血流。

按理說，一個造車，一個社交，兩家公司的業務八竿子打不着，可如今兩位老板卻是全面开战。

2016年，SpaceX替Facebook發衛星，爆炸了。至此，二位在社交網絡上，你陰陽我，我“呵呵”你。

小扎立志當AI开拓者，誓把Google拉下馬。但是，馬斯克逢人就說“AI會毀滅人類”，小扎不懂AI。這很過分，在美國說小扎不懂AI，殺傷力好比，在中國說馬雲不懂電商，馬化騰不懂社交，劉強東不懂女人。

小扎忍得牙都咬碎了。結果馬斯克得寸進尺，注銷自己和公司的Facebook，到處說“Facebook sucks（爛）”。最終跨界收購Twitter，准備大幹一番。

這和騎小扎頭上拉屎，有什么區別？已經幾百年沒有战事的社交網絡，战火重燃，小扎上线Threads，不弄死馬斯克決不罷休。

經過這幾年的近距離觀察，我有個發現，再人類高質量的男性，商战打到了最後都是王八拳。馬斯克在Twitter上說小扎是cuck，要和他比誰的鳥大。於是，有了八角籠約架。兩邊都說行啊，但是要在自家社交平台上直播。

世界最富Top 10中的兩位肉搏打架，這是我們這群深陷失業危機的中年人配看的嗎？

衣公子的專欄，喫瓜也要喫出深度。首富的世紀決鬥，其實藏着美國AI大爆炸的脈絡和祕密。

01

兩個人的結怨根本不是因爲火箭。而是再兩年前。

那是2014年，一個周五的午後。

這是兩人第一次見面，扎克伯格友好地邀請馬斯克喫飯，而且，是來家裏做客。（1）

起因就是AI——一家叫做DeepMind的公司。

這頓飯，是很多人命運的十字路口，也是人類AI事業的十字路口。

那一年，馬斯克並不如意。造車造火箭， 爆炸，燒錢，事業艱難。但是身邊有伯樂，Google的佩奇（Larry Page）。佩奇讓馬斯克住自己家，好到穿一條褲子，一定要幫馬斯克實現夢想。說等自己死了，遺產不給慈善，都給馬斯克，讓他去改變世界。

兩位基友一起坐私人飛機。同行的夥伴，准確來說，就是馬斯克創業PayPal的战友蒂爾（Peter Thiel，《從0到1》的作者，也是Facebook的重要投資人），掏出手機看一個視頻。蒂爾投資的一家創業公司，叫DeepMind，用最新的AI成果，打遊戲。錄成視頻，發給投資人。

這是佩奇第一次聽說DeepMind，通過馬斯克。（1）

別看今天AI火的一塌糊塗，在此之前，是漫長的寒冬。有大約十年，美國AI的主題，就是Google和Facebook兩家公司，雙雄爭霸。別人都不玩。Google的佩奇，Facebook的小扎，都非常喜歡這家位於倫敦的DeepMind，都要收購，都勢在必得。

按照劇本，男一男二男三都定好了，這裏完全不應該有馬斯克的戲。但是馬斯克太需要存在感了，跑個龍套都能硬搶戲的那種。

馬斯克就是從這個時候开始跳出來，到處說“AI很可怕，一定會毀滅人類”，他說小扎和佩奇太不負責。盡管佩奇是那么好朋友，大恩人，但是馬斯克對福克斯電視堅定地說，自己和佩奇已經不是親密的朋友了。

那時候，特斯拉舉步維艱，馬斯克不是硅谷頂級大佬，說話沒分量。但是他前期已經投了DeepMind，盡管是非常少的一丟丟股份。但是大家覺得，你馬斯克肯定因此在DeepMind看到了什么，所以才說出那么決絕的話。

就這樣，本來是龍套的馬斯克，硬生生搶到了戲。

原定的男主角小扎，請馬斯克喫飯。來家裏，給了最高的禮遇。

小扎的目的就一個，讓馬斯克不要散布恐慌了。“Facebook是邪惡的”這個論點剛剛有苗頭，小扎很注重公關形象。馬斯克把AI說得那么邪惡，而小扎立志要收購DeepMind，因此，壓力很大。如果立法者和政策制定者覺得Facebook好邪惡，那就麻煩大了。

很可惜，這頓飯喫完，小扎的目的沒達到，而且還“賠了夫人又折兵”。

爲了說服馬斯克，小扎把Facebook的AI天團都帶來了，比如花大代價挖來的行業大牛，人類AI三巨頭之一的楊立昆。

然而，馬斯克並沒有买小扎的账。而且幾天後，馬斯克繞過小扎，單獨拜訪楊立昆，就爲了聊一件事——特斯拉要做自動駕駛。這相當於什么？你爲了交朋友，請他來家裏喫飯，結果這位兄弟趁機加了你女朋友微信，過幾天約她私下喫飯。

不僅楊立昆，順藤摸瓜，馬斯克把Facebook的AI天團，挨個拜訪了一遍，不用說，能挖走的挖走，不能挖走的也給你松松土。這真的是，斯坦福輟學生，感謝哈佛輟學老鐵，送上門的福利，666…

小扎出離憤怒，給臉不要臉是吧，好——

更喜劇效果的是，這兩位在屌絲互啄。女神DeepMind早就堅定要跟Google了。兩年之後，做出了AlphaGo，贏了人類頂級圍棋冠軍，一战成名，把AI推到一個不曾到過的高度。

也是這一年，SpaceX炸了Facebook的衛星。失戀的人，如果不能像櫻木花道和宮城良田一樣相擁而泣，那就只能彼此傷害。社交網絡上，小扎“陰陽”一下馬斯克，馬斯克“呵呵”一句小扎，點擊“發送”，各自爽完，網頁繼續往下滑，是昔日女神DeepMind嫁入Google後屌炸天的喜訊，兩人瞬間又破防了，只恨剛才嘲諷對方的話還不夠狠。

02

在那場收購战中，如果賣給Facebook，團隊收到的現金是賣給Google的兩倍，但是DeepMind 就是看不上。

馬斯克更奇葩，最爲小股東，提出來自己要當CEO，會把公司帶得更好。把兩位創始人聽懵逼了，馬斯克不是AI出身，而且特斯拉也在垂死邊緣，果斷讓馬斯克一邊去。

於是，就在DeepMind最輝煌的時候，馬斯克开始搞事情了。

還是那一套，AI太邪惡了，Google太不負責了，爲了制衡Google，本天才要親自做一個新的項目——OpenAI。

OpenAI由很多大佬衆籌，但是馬斯克確實居功至偉。OpenAI的名字是他取的，辦公室是他租的。今天被譽爲“人類群星閃耀時”，黃仁勳送來專門爲深度學習打造的超級計算機DGX-1，就是衝着馬斯克，讓馬斯克先籤名。

另外，馬斯克挖來了OpenAI最重要的人——小薩（Ilya Sutskever）。

DeepMind的哈薩比斯和萊格徹底怒了。這人有病吧？作爲小股東，不給他當CEO就翻臉，搞一個OpenAI全面競爭。現在盯着DeepMind挖（OpenAI最早9個研究人員5人在DeepMind倫敦待過）——小薩一定要留住！

各方神仙，親自下場。

小薩的老板，哈薩比斯和萊格盯着他談話。不許去，給你漲工資，不管OpenAI給多少，這裏給你兩倍三倍。想做什么就在DeepMind做，就在Google做，給錢給資源。

Facebook搞了一個活動，請小薩參與，楊立昆就等着和他談話。論輩分，楊立昆算小薩師伯，小薩很多重量級成果都是站在楊立昆這位“巨人的肩膀上”。楊立昆態度鮮明，別去OpenAI，一切看上去沒那么好。肯定也說了，誰在忽悠你，是馬斯克吧？這家夥我熟啊，當年小扎請他喫飯，我也在……blabla

圍繞小薩，神仙大战。最終，馬斯克更勝一籌。一個擠滿大佬的房間，馬斯克一句，“讓我們舉起酒杯，人類的未來拜托各位了！”，30歲的小薩還不熱血沸騰？！小薩最終去了OpenAI，這個ChatGPT背後最重要的男人。

“沒有馬斯克，就沒有OpenAI的今天”，這句話是沒問題的。

中國人常說，“扶上馬，送一程”。只不過，馬斯克是另一個故事——扶上馬，再一刀扎進馬屁股，馬兒喫痛，嗷嗷大叫，飛奔而去。

OpenAI沒趕上好時候。成立兩年，碌碌無爲。

反觀Google如日中天，發了一篇很重要的論文，Attention Is All You Need，發明了一種叫做Transformer的模型。OpenAI的成立打了“制衡Google”的旗號。但是現在人家牛的一批，每次pk，吊打OpenAI。於是，很多從Google和Facebook挖來的工程師，現在又離开OpenAI回去了。

有一天，打开New York時報，會看到李开復發表了一篇文章《在人工智能領域，美國可以向中國學些什么》，美國科技界大受震撼。李开復是AI產業最早的探索者，蘋果、微軟、Google的大佬。美國的天空頓時籠罩了烏雲，莫非一個時代結束了？

就在OpenAI士氣低落的時候，馬斯克又作妖了。

和DeepMind一樣，馬斯克覺得進度慢，在座各位都是垃圾，還是自己來當CEO。毫無疑問，再一次被衆人拒絕。

毫無疑問，馬斯克又生氣了。不玩了，哥走了。我是馬斯克，你不和我好，我也不和你好。

馬斯克承諾的錢不給了，還挖走了頂級研究員，去特斯拉當AI主管。

內憂外患的OpenAI，倒在地上，直喘氣。

不過，真是，逆境讓人成長，不，絕境讓人成長。在馬斯克背刺後，奧特曼（Sam Altman）臨危受命。爲了挽救這家創業公司，做了兩件事，第一，改方向，跟着Google提出的Transformer模型做，反正已經被吊打習慣，索性臉皮厚一點。第二，爲了活下去，重新找錢找資源，找了微軟。

談得很好，但是，微軟帝國的國王，比爾·蓋茨不同意。沒錯，這位表面看早就退休的老人，其實一直在微軟施加巨大的影響。

關鍵時刻，微軟名義上的掌門人納德拉（Satya Nadella），頂了回去，堅持投資，並且最終衝破了蓋茨的阻礙。

馬斯克大鬧OpenAI，成了“最後一根稻草”。把OpenAI推到一個十字路口，也把人類AI推到了一個歷史路口。當奧特曼走進微軟的大樓，AI大爆炸的拼圖將完成兩個重要的篇章——一個是What，一個是Who。

那一刻是少帥Nadella的成年禮，拒絕國王，把事情推下去。也是微軟的轉折，返老還童。前任統帥，天價收購諾基亞，豪賭手機战略，玩砸了。於是，滾，去NBA买個球隊，和阿裏巴巴的蔡老板打籃球去。Nadella被選中收拾爛攤子，起初不被看好，但是接下來打的全是硬仗。雲計算很火，微軟先是幹掉旗鼓相當的Google，开始挑战一家獨大的亞馬遜AWS。

同一時間，投資OpenAI的決策，太漂亮了。表面看，微軟投資10億美元。但是OpenAI把雲服務從Google雲轉換到微軟Azure雲。GPT特耗算力，微軟投資部的錢，轉眼就進了微軟雲計算的口袋，空手套白狼。

等到GPT問世，比爾·蓋茨馬上改口，對OpenAI贊不絕口。身爲“美國王思聰”的馬斯克，必須看不下去，噴了蓋茨。行吧，哪裏都有馬斯克的戲。

沒有馬斯克的折騰，就沒有OpenAI的誕生。沒有馬斯克的背叛，也沒有OpenAI的成年。

03

早早捕獲寶藏級別的AI創業項目——非要自己掌舵——被拒絕就負氣離开——人家出了成績，自己就出來搶戲，我要再搞一個

暈，怎么有這種人？！

隨着OpenAI的成功，他又來了，和當年對DeepMind一樣，把OpenAI狠狠批了一頓，罪名依舊是對人類不負責。宣布自己才是正統，再次出發，馬斯克創辦創建X.AI，專注於AGI拯救人類。

馬斯克還喋喋不休，特斯拉就是AI公司，無人駕駛就是AI，我們還做了AI訓練超級計算機Dojo，專攻自動駕駛視頻訓練（Video training）。電話會上，馬斯克再次語出驚人，特斯拉是“人工智能+能源革命”，特斯拉應該能成爲世界上價值最高的公司，多高？超過蘋果和沙特阿美石油的市值總和！

這。。。上一個打類似比方的，還是小米IPO時候的雷軍吧。。。

中國引進特斯拉，讓他成爲建國以來第一家外資100%的車企，有過一個很好的比喻，說是爲了給中國新能源汽車找一條鲇魚。

這樣看，愛折騰不服氣的馬斯克，也是AI的鲇魚。不，馬斯克簡直就是人類的鲇魚，一條生活在陸地上的195斤的鲇魚。

話說回來，一條鲇魚而已。衣公子卻說，沒有馬斯克就沒有AI大爆炸，馬斯克才是最重要的人，是不是太過分了？

最近我的文章一直在和大家介紹這次AI大爆炸，從各個切面。比如，英偉達大器晚成，扎根遊戲這個不被主流價值觀鼓勵的行業，最終證明，創新不可以被預測。再比如，Facebook和扎克伯格，因獨斷專行掉進天坑，也因爲獨斷專行成就大業。此外，還有Google的厚積薄發，微軟大的老謀深算……

這些切片裏，馬斯克是最特別的一個。這個最大的攪屎棍，哦，不，鲇魚。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大放闕詞……但是，這就是企業家人格的B面，是市場經濟應該忍受的副作用。用曾經很火中國互聯網的一句話來說，你不能接受最差的我，就不配擁有最好的我。

相比於對岸的AI玩家，各有各的打法，豐富多彩。中國AI行業是千篇一律，不足一述的。ChatGPT火了，大廠小廠都跳出來發布自己的大模型。很多人問我怎么看。我覺得，很簡單啊，之前你沒聽他們提過“大模型”嗎，今天火了，各個都跳出來發布自己的大模型。你覺得靠譜嗎？

這么多年，改不來掉的老毛病。之前美國的Epic做了數字虛擬人，國內虛擬人就开始扎堆出現，華爲的雲笙、阿裏巴巴的冬冬、百度希加加、快手關小芳，京東的……

再往前推，DeepMind贏了圍棋冠軍。機器學習火了，中國誕生了“AI四小龍”。看上去紅紅火火。但是李开復在“美國AI可以向中國學什么”裏沒講透的一點在於，中國有獨特的巨大的由政府採購的安防市場。

當大模型扯掉遮羞布，我拿起顯微鏡分析這場AI大爆炸的化學成分，馬斯克是當中最特殊的一個，他就像化學實驗裏的催化劑。自己不參與化學反應，但是沒他還不行。正是他的折騰，完成了AI爆炸的幾個關鍵時刻。

幫助佩奇聽說DeepMing，把小薩從Google忽悠到OpenAI，鞭打OpenAI咬着牙殺出一條血路……這些時刻都是巧合，但是巧合正是市場優化資源配置的方式，偉大、創新不可被預測，唯一的方式就是，放任自由，不折騰，讓市場反復實驗，優勝劣汰出一個結果。

市場經濟健康與否，馬斯克就是溫度計。這么“壞”，那么妄爲，那么慕虛榮，那么反主流的一個人，可以自由折騰，而沒有受到外力的敲打，更沒有被封殺，那么大家才會相信，這是一個企業家可以折騰的時代。二“馬”廝殺的時代是最好的，我知道，你有很多看不慣的地方，但是，那就是最好的時代，美國如此，中國也是。

AI也好，芯片也好，高風險高收益，需要長期主義，唯有讓投資人、創業者、研究者、剛入坑的學生，有信心，有預期，自己賭出來的商業成果和社會成就能夠爲我所有，大家才會持之以恆地玩下去，一鼓作氣。

高科技行業如此，宏觀經濟如此，國家命運也是如此。

（1）Cade Metz. Genius Makers: The Mavericks Who Brought AI to Google, Facebook, and the World. 2021

       原文標題 : AI革命，馬斯克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 | 衣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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標題：AI革命，馬斯克才是最重要的那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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